清晨推开窗时,檐角冰凌正滴落第一颗融雪,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。远处山峦的轮廓逐渐褪去灰蒙蒙的雾气,露出被冻土压弯又倔强舒展的枝桠。这场迟来的春天,像被揉皱的宣纸徐徐展开,在料峭的春风里洇染出层层叠叠的生机。
第一缕暖阳爬上屋脊时,庭院里的老梨树最先苏醒。去年深秋飘落的枯叶堆里,钻出星星点点的嫩芽,薄如蝉翼的叶脉里流淌着翡翠般的光泽。晨露未晞的叶片上,草珠子般的水珠折射着七色光晕,引得几只蓝尾蝶在花影间翩跹。最妙的是暮色四合时分,残阳给枝桠镀上金边,晚风掠过时,整棵树都在风中摇晃着碎钻般的星芒。
沿着石板路往村口走,溪畔的冰面正裂开细密纹路。几个垂髫孩童蹲在青苔斑驳的岸边,用柳枝编成简易的捕鱼网。他们脚边的浅滩里,蝌蚪正排着队游向开满蒲公英的浅水区,粉色的花苞在阳光下微微颤动,仿佛无数只含苞待放的小喇叭。对岸芦苇丛中,两只白鹭突然振翅,掠过水面时惊起涟漪,倒影里碎成无数游动的银鱼。
村东头的老茶农最懂时令。他踩着露水去采明前嫩芽时,竹篓里总装着几朵刚开放的野山桃。这些粉白花瓣上的露珠,会在晒茶时凝成晶莹的蜜,与茶叶的清香交融成独特的春韵。茶农常说:"春分采茶要赶在露水干前,否则茶叶会泛苦。"这话糙理不糙,茶厂里飘出的蒸腾水汽里,我常看见茶工们戴着斗笠穿行,银针般的手指在竹匾间灵巧翻飞。
暮春时节的田野是最生动的课堂。放学归来的孩子们赤着脚踩进软绵绵的麦田,惊起一群啄食的麻雀。农妇们挎着竹篮在油菜花田里穿梭,金黄的花海被风掀起层层波浪,与她们挥动的裙裾共舞。最有趣的是田埂边的野菜,荠菜、蒲公英、婆婆丁这些春日的馈赠,总被孩子们偷偷摘回家做青团。夕阳把 everyone 的影子拉得很长,老黄牛慢悠悠地嚼着苜蓿,牧童的竹笛声混着布谷鸟的啼鸣,在晚风里织成温暖的网。
清明后连续的细雨,让山间的云雾愈发浓重。采药人背着竹篓穿行在青苔湿润的岩壁间,背篓里的紫苏、艾草沾满雨珠,暗红色的山茱萸在潮湿中愈发鲜艳。这些草药在药铺里能换得铜板,但在山民心里,它们更是祛病驱邪的灵物。雨后的黄昏,村卫生所里常飘出艾草煮水的清香,药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,在土墙上晕染出模糊的药方。
谷雨时节的蚕桑场最是热闹。养蚕妇们戴着尖顶草帽,用竹刀将桑叶裁成碎末,嫩绿的桑叶碎在石臼里被反复捶打,最终化作乳白的桑叶浆。小蚕在匾中结出雪白的茧,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最神奇的是蚕丝能织成会呼吸的绸缎,当第一匹春绸在织机上舒展时,整个村庄都能听见经纬交织的细密声响,像是大地在春夜里翻身时发出的轻叹。
立夏前的最后一场春雨,把村后的古井灌得满满。孩子们用石块砸井沿溅起水花,惊醒了在井底石缝里冬眠的泥鳅。井水涨得漫过青苔覆盖的井台,倒映出半轮将圆的月亮。井边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树皮上层层叠叠的沟壑,像极了春日里写满故事的书页。井水被倒进陶罐里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村口小卖部的玻璃罐里,槐花蜜正被阳光晒得愈发粘稠。
这些零落的春日片段,最终都沉淀在老茶馆的青瓷碗里。茶馆二楼临窗的座位上,常坐着几位白发老者,他们用竹烟杆敲击桌面,讲着去年此时在油菜花田里迷路的往事。茶碗里的茉莉花随热气沉浮,茶香裹着春泥气息在砖墙上爬行。当第一片槐花落在青石板上时,整座小城都浸在淡雅的芬芳里,连檐角风铃的叮咚声,都带着春日特有的清越。
暮色四合时,山道上又响起布谷鸟的啼鸣。归巢的燕子掠过新绿的屋檐,在炊烟里划出优美的弧线。这场绵延月余的春日,终于随着槐花满树悄然落幕,却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酿成琥珀色的酒。当第一缕蝉鸣惊破夏日的寂静时,那些被春风吻过的时光,仍在血脉里汩汩流淌,如同井底石缝里永远冬眠的泥鳅,在某个春夜苏醒时,吐出带着草腥味的气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