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老宅的阁楼,我蹲在积灰的木箱前,指尖触到箱底那枚生锈的铜钥匙时,忽然听见时光深处传来木屑纷飞的沙沙声。这把钥匙原本挂在爷爷的旧皮带上,此刻却安静地躺在泛黄的《木工手册》里,封皮上褪色的"1958"字样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我看见整面墙的玻璃柜里摆满木雕作品:昂首的仙鹤、振翅的蝴蝶、昂贵的紫檀木书架。最角落的抽屉里躺着半块松木,木纹里嵌着几粒干枯的槐花。这是爷爷留给我的最后一件遗物,也是他留给整个村庄最后的见证。
1958年的饥荒岁月里,爷爷背着三十斤槐花饼从三十里外步行归来。那时他刚学会做木工,用捡来的松木为生产队赶制了二十张课桌。我至今记得他蹲在昏暗的油灯下刨木头,手上的茧子被刨花划破,血珠滴在木板上像开出的梅花。生产队长来取桌椅时,爷爷坚持要在每张课桌腿刻上"1958",他说:"这些木头要记住,它们长在哪个年月,就见证哪个年月的春天。"
阁楼的木地板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,我转头看见奶奶的樟木箱正在轻轻摇晃。那只箱子陪她从土改时期的土坯房走到改革开放后的砖瓦房,箱盖上"1953"的刻痕已经模糊。箱底压着半块补丁摞补丁的蓝布,那是奶奶在1992年纺织厂改制时,亲手为父亲缝制的"护身符"。记得那个暴雨夜,父亲攥着下岗通知书在车间里转了三圈,最后把布料铺在织布机前,说:"妈,咱们用老手艺做新买卖。"后来他们开起裁缝铺,那块蓝布变成了第一件改制的西装,布料上歪歪扭扭的针脚至今还留着奶奶的指纹。
木箱突然完全倒下,露出夹层里泛黄的老照片。照片上的父亲站在2015年的创业表彰会上,西装口袋里别着枚槐花形状的胸针——正是当年爷爷刻在课桌腿上的那朵花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:"2015.6.18,给小满的成人礼。"我摸着照片边缘的毛边,想起去年父亲中风住院时,他攥着那枚胸针说:"当年爷爷说,木头会说话,它说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春天。"
夕阳把阁楼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抱着木箱下楼时,听见楼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这声音像极了爷爷刨木头时的沙沙声,又像奶奶缝纫机踩过线时的嗒嗒声。楼下传来母亲煮槐花茶的水沸声,蒸汽氤氲中,我看见玻璃柜里的木雕仙鹤正在轻轻摇晃翅膀,仿佛要带着那些被时光封存的春天,飞向正在装修的新居。
木箱里的松木终于完全展开,木纹里藏着七十年光阴的年轮。最外圈是爷爷的刻刀,中间是奶奶的针线,最内圈是父亲的胸针,而中心那粒干枯的槐花,正在暮色中微微发亮。原来真正的见证从来不是冰冷的记录,而是让每个时代的温度都沉淀成木纹里的故事,让未来的春天,能听见过去的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