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蝉鸣声里,我总习惯把台灯调到最暖的橘色光晕。玻璃罩上凝结的水珠折射着光斑,像无数细碎的星子落在书页间。这盏陪伴我十二年的台灯,曾见证过无数个伏案疾书的深夜,也收藏着少年时代最隐秘的独白。
七岁那年的煤油灯是外婆亲手制作的。竹篾骨架裹着粗陶灯罩,灯芯是用晒干的棉花搓成的。每当暮色四合,外婆佝偻着背在灯下纳鞋底,昏黄的光线在她银白的发丝上流淌。我趴在竹桌上写作业,煤油燃烧的噼啪声和外婆的絮叨交织成网,将夏夜的闷热过滤成清甜的墨香。直到某个暴雨倾盆的夜晚,煤油灯突然爆出灯花,将外婆的皱纹照得如同老树根般虬结,我才惊觉那摇曳的光亮早已支撑了二十八个春秋。
初二转学后的台灯成了我的诺亚方舟。父亲在工地摔断腿那年,母亲把唯一的台灯从客厅搬到了我的卧室。磨砂玻璃罩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,暖黄光束像只温柔的茧包裹着数学练习册。凌晨两点,光晕里漂浮的尘埃会随着台灯呼吸般的明暗变化起舞,解出最后一道几何题时,光斑恰好停在"解"字最后一横的末端。后来我才知道,母亲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熬鱼汤,温好的汤就放在书桌抽屉里,蒸汽氤氲中,那些游动的鱼骨都成了辅助线上的坐标。
高考前的台灯开始长出故事。台灯底座刻着前主人用圆珠笔写的"勿忘初心",泛黄的痕迹里藏着三届毕业生的倒影。我总在草稿纸上画满思维导图,光晕将每个字母都镀上金边,像在给未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签名。某个深秋的凌晨,台灯突然短路,焦糊味惊醒了整栋楼。维修师傅来时,发现电线绝缘层早已老化如蛇蜕,却不知这盏灯已经默默吞咽了三百多个这样的深夜。
如今台灯依然立在书架上,只是灯罩换成了磨砂纸。有时整理旧物,会从灯底发现干枯的薰衣草,那是外婆留下的最后一件礼物。光晕依旧温柔,却再不会随着呼吸起伏。但每当台灯亮起,我仍能看见无数个时空在此重叠:外婆纳鞋底的竹针、母亲熬汤的砂锅、维修师傅沾着松香的手,还有那些被光晕亲吻过的青春方程式。原来有些光亮不必惊天动地,只要能在某个需要温暖的时刻,让尘埃起舞,让记忆生根,便已足够。
窗外的月光漫过台灯,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我轻轻转动旋钮,让光晕漫过泛黄的日记本,那里记着十二年来每个与光共处的夜晚。或许人生就像这盏台灯,不必追逐太阳般耀眼的辉煌,只要在平凡日子里保持温暖的光度,就能照亮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