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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鸣声穿过树梢的间隙,在阳光里织成细碎的金网。我望着院角那架褪了色的木秋千,铁链上还留着去年夏天锈蚀的痕迹。风掠过发梢时,忽然想起那些被秋千甩向天空的童年时光,那些在荡起又落下间生长的细碎记忆,此刻正随着铁环的吱呀声轻轻震颤。
七岁那年的初夏,母亲用竹篾和松木为我编了这架秋千。她将两根粗壮的铁链深深埋进墙缝里,又用麻绳系上褪色的蓝布帘。我坐在吱呀作响的板凳上,看着母亲踩着木凳系紧最后一个结,阳光从她鬓角的白发间漏下来,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影子。"要数到一百才能松手哦。"她把系在秋千上的红丝带塞进我手里,丝带末端系着枚铜钱,在风里叮当作响。
第一次松手时,铁链的震颤几乎让我摔下来。板凳在半空翻转的瞬间,我看见母亲举着蒲扇追着凉风跑,蓝布帘被风鼓成半透明的茧。数到五十的时候秋千突然下坠,铜钱擦着下巴飞过去,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。后来我总在数到九十九的刹那死死抓住丝带,直到秋千在最高点定格成悬空的画,母亲的声音从下方传来:"再高一点,再高一点!"
初中时秋千成了课间最受欢迎的玩具。午休铃一响,总有三五女生挤在墙根。小满总爱穿碎花裙,荡到最高点时会仰头把脸贴在铁链上,说这样能看见云朵在睫毛上跳舞。有次我故意荡得比她高,秋千在风里划出弧线时,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红丝带,两人一起摔进草丛里,惊得蚂蚁排着队从裤脚逃走。那天我们坐在田埂上分食烤红薯,她把烤焦的皮剥给我:"荡秋千就像偷时间,明明知道会掉下来,却还是想再高一点。"
高中住校后,秋千成了我唯一的乡愁。每周五傍晚,我总背着书包往家跑,书包里装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。穿过开满蒲公英的田埂时,总能在老槐树下看见它。暮色中的秋千像只褪色的蝴蝶,蓝布帘上沾着去年雨季的苔藓。有时会遇见隔壁班的小林,他总在数我荡的圈数:"第七圈,第八圈,像不像钟摆?"我们比赛谁荡得更高,直到暮色把铁链染成暗红色,最后一次荡起时,我看见母亲站在门边,手里攥着晒干的桂花。
去年秋天整理老屋,在秋千底座下发现了铁盒。里面躺着褪色的红丝带、生锈的铜钱,还有张泛黄的纸条:"2023年9月15日,今天秋千荡到了云里。"纸条背面是歪歪扭扭的公式,原来小林当年偷藏了我的物理笔记。铁盒夹层里还藏着半块烤红薯,掰开时甜香扑面,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此刻我坐在秋千上,铁链在暮色中泛着青光。风把蓝布帘吹得猎猎作响,恍惚间又看见母亲追着凉风跑,小满在草丛里笑出酒窝,小林数着圈数说物理题。秋千越荡越高,仿佛要触到云朵,又像要飞出这方天地。铁链的震颤声中,我忽然明白,那些在秋千上摇晃的时光,早已把成长的年轮刻进了记忆的年轮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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