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厨房里飘着热豆浆的香气,我揉着惺忪睡眼往餐桌前走,忽然被父亲转身时在镜面玻璃上折射出的目光定住了。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凝着晨雾般的光,像被露水打湿的松针,明明透着疲惫,却把整间厨房都映照得透亮。
父亲总说我的书包带子系得歪七扭八,可每次他蹲下来帮我整理时,那双眼睛却比阳光还要柔和。记得初三模考数学考砸那天,我攥着试卷在玄关摔了一跤,纸页上的红叉像两把利剑扎进眼睛。父亲默默捡起试卷,用钢笔在错题旁画了三个小太阳:"你看,每个错误都是升级打怪的新关卡。"他说话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,目光却追随着我重新写下的解题步骤,像候鸟追逐着地平线上的曙光。
校运会的接力赛那天暴雨突至,我抱着接力棒在起跑线发抖。父亲举着雨伞在跑道边挥动,雨水顺着伞骨滑落,在他肩头织成银色的网。"别怕,你的目光就是指南针。"他喊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,只剩那道被雨水模糊的背影。后来我咬着牙冲过终点线,回头看见父亲站在看台最高处,雨水把他的白发晕染成月光,那双眼睛却比晴空更清澈。
高三晚自习回家时,总能在楼道口遇见父亲在等。他手里攥着温热的牛奶,目光扫过我磨破的球鞋,又落在书包侧袋露出的错题本上。有次我抱怨他总在深夜厨房熬制枇杷膏,他笑着把玻璃罐推过来:"尝尝,加了三倍冰糖。"罐底压着张便签,是他在医院值夜班时写的:"眼睛要像这罐蜂蜜,沉淀时光才有甜味。"
毕业典礼那天,父亲送我的礼物是块老式怀表。表盖内侧刻着"目光所及,山海无阻",玻璃罩里封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七岁的我站在他肩头,他的目光穿过我天真的笑脸,落在远处正在建设的天桥上。此刻我摩挲着冰凉的表链,忽然明白父亲用目光丈量过的岁月:他目送我学步时扶住墙的踉跄,目送我骑车时歪斜的背影,目送我离家时行李箱滚动的轨迹,每一步都化作表盘上细密的刻度。
暮色漫进书房时,我总会不自觉地望向窗台。父亲伏案批改作业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那双被粉笔灰染白的眼睛仍像年轻时那样专注,仿佛要把每个标点都校对着光。此刻我终于懂得,所谓父爱从来不是震耳欲聋的宣言,而是静默生长在时光褶皱里的星光,用目光为迷途的种子指引方向,用凝视为漂泊的云朵确定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