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的窗棂将斜阳裁成细碎的金箔,轻轻洒在讲台上那方被粉笔灰覆盖的玻璃板。我望着王老师鬓角新添的霜色,忽然想起三年前初见时,她站在讲台上整理教案的模样。那时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米色衬衫,发梢随意别着枚褪色的书签,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公式时,粉笔与黑板摩擦的沙沙声像首未完的散文诗。
数学课总在晨光熹微时开始。王老师习惯用三角板抵住讲台边缘,用尺子敲击桌面作为上课信号。当其他老师还在布置晨读任务时,她已经将今日的例题写在玻璃板下。"这道解析几何题有三种解法,"她推了推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每个同学的课桌,"但最关键的逻辑链需要大家自己理清。"她会在黑板上画出层层叠叠的辅助线,粉笔尖在坐标系间游走如蝶,偶尔停顿时用红笔圈出重点:"注意这里斜率公式的适用条件,就像数学不能跳过定理直接解题,人生也不能绕过规则去投机。"
记得高二那年月考,我在解析几何大题前卡了整晚。清晨的办公室门虚掩着,我推门时正撞见王老师伏案批改作业。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,在她肩头织出细密的金网。她抬头时,镜片后的眼睛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:"小夏,试试用参数方程转换坐标系?"她抽走我草稿纸上的凌乱算式,在玻璃板上演算时,粉笔灰簌簌落在她袖口,像星星落进凡尘。那天我们花了三个小时,从参数方程到向量运算,最后用几何画板动态演示了坐标系变换的过程。当她把温热的马克杯推到我面前时,杯底还残留着半块没吃完的苏打饼干。
最难忘是运动会的接力赛。我作为最后一棒在弯道摔倒,膝盖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白袜。王老师扔下手中的秒表冲过来,蹲在跑道边用碘伏棉签轻轻擦拭伤口。她掏出手帕时,袖口露出半截泛黄的数学笔记,扉页上抄写着爱因斯坦的话:"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。"后来她每天放学后陪我在操场慢跑,用运动手环记录心率变化,说:"疼痛是身体在提醒你调整呼吸节奏,就像解题需要反复检验每一步的合理性。"
去年深秋的黄昏,我目送王老师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目送学生。她摘下眼镜擦拭镜片,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株倔强生长的银杏。突然想起她总说的那句话:"数学不是计算题,而是理解世界的语言。"那些在玻璃板上演算的晨昏,在办公室流淌的时光,还有运动场上共同呼吸的节奏,都化作我生命里的坐标系,指引我在迷惘时找到归途。
此刻暮色渐浓,晚自习的铃声即将响起。我轻轻擦拭着课桌玻璃板上的粉笔灰,突然发现那道被反复修改的函数图像,早已在岁月里描摹出最完美的抛物线。王老师端着保温杯走进教室时,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,像她教案扉页上永远工整的墨迹,在时光长河里沉淀出智慧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