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校道上,我总爱站在教学楼前数着砖缝里新冒出的蒲公英。这座始建于1952年的母校,像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,枝桠间交织着六十年光阴的故事。当紫藤花第三次攀上实验楼的红砖墙时,我终于懂得,母校早已把她的年轮刻进了每个人的生命年轮里。
春日的第一堂语文课永远在操场边的香樟林里。记得初二那年,李老师把《春江花月夜》的赏析课搬到了林荫道,她披着浅青色旗袍站在樱花树下,发间别着朵将谢未谢的玉兰。"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"她轻叩树干的声音惊起几只白鹭,粉笔灰簌簌落在她肩头,像撒了一身月光。那天我们坐在铺着蓝格桌布的木椅上,看花瓣乘着穿堂风掠过每个人的课本,突然就明白了张若虚笔下"人生代代无穷已"的深意。
秋日的运动会总在银杏大道上铺开金色地毯。高三那年校运会,我作为跨栏选手在最后一圈被石子绊倒。膝盖渗血的瞬间,看台上突然爆发出整齐的呐喊:"一(3)班加油!"转头看见班主任王老师正举着班旗在跑道旁狂奔,她跑过终点线时连围巾都顾不上系,额角还沾着草屑。后来在医务室换药时,她轻轻吹着碘伏棉签说:"当年她父亲也是这样摔伤的,结果在跑道上跑出了省赛资格。"玻璃窗映出我们相视而笑的脸,那抹倔强的笑容后来成了我书桌上的座右铭。
冬夜的晚自习总伴着老校钟的报时声。物理实验室的玻璃窗上,常能看见值日生用粉笔画的小太阳。高二物理竞赛前夜,我们几个"夜猫子"在实验室推导公式到凌晨。当小太阳变成真正的夕阳时,张老师默默给我们泡了姜茶,保温杯上的"赠力学小组"字样是去年他结婚时收的喜糖纸写的。那些在示波器前争论不休的夜晚,那些被咖啡渍染黄的草稿纸,最终都化作竞赛场上流畅的解题步骤。
毕业典礼那天,我特意去老图书馆翻找当年的读书笔记。泛黄的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,叶脉里还嵌着当年用红笔写的"物理公式"。管理员张大爷说这栋楼的地基下埋着1952届校友埋的界碑,只是具体位置早被岁月模糊了。我们站在爬满常春藤的回廊里,看无人机编队在空中拼出校训"格物致知"。突然想起初一开学时,李老师带我们在天文台辨认星座,她说:"每颗星星都是时光的信使,而你们,就是接住这些信的人。"
暮色中的校园广播又响起了《送别》。我抱着装满纪念册的帆布包走过紫藤长廊,发现藤蔓上系着今年毕业生新挂的许愿卡。晚风拂过林荫道,带来远处琴房的《月光奏鸣曲》。这座承载过六届毕业生的校园,此刻正把六十年光阴酿成琥珀色的黄昏。当最后一片银杏叶飘落在校训碑前,我忽然明白,母校从来不是简单的建筑群,而是无数个晨读的剪影、运动会的呐喊、实验室的星光、图书馆的书香,在时光长河里交织成的永恒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