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村口的老槐树已经挂满了露珠。我蹲在石阶上剥着新摘的毛豆,指甲缝里渗进青翠的汁液,远处的稻田泛着银光,像一块被晨雾浸润的绿绸缎。母亲端着竹编的簸箕从灶房出来,蒸笼里飘出的白汽裹挟着艾草香,与空气中的稻花香缠绕在一起。
村子的清晨是浸在露水里的。鸡鸣声从东头王婶家的院落传来,混着狗吠声在巷子里此起彼伏。我常看见张爷爷拄着竹杖在晒谷场转悠,他总说:"这地气儿得用脚底板丈量。"晒谷场中央的碾盘上,几个孩童正用石子摆出歪歪扭扭的"田"字,他们脚边散落着昨夜偷摘的桑葚,紫红的汁水在晨光里泛着微光。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,整个村子便苏醒过来,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,惊起一窝刚破壳的麻雀。
正午的日头最是慷慨。我跟着父亲去田垄间插秧,水田里的泥鳅在脚边探头探脑。父亲教我辨认不同品种的稻秧:"你看这'丝苗'叶尖儿细,穗子长;那'珍珠稻'叶片圆,米粒白。"汗珠顺着他的脊梁滑进汗衫,在烈日下蒸腾出盐霜。歇晌时,几个老农围坐在田埂上,用竹烟杆敲着膝盖打盹,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像散落的星子。村西头李奶奶的竹筛里晒着红辣椒,她总说:"晒足一百天的辣子,炒菜能香透三里地。"
暮色四合时,炊烟开始攀爬屋檐。我蹲在灶台边添柴火,看火舌舔舐着灶膛里的松枝。母亲把新蒸的米糕切成菱形,糖汁顺着刀刃滴在青石板上。隔壁小卖部的电视正播放着晚新闻,画面里的城市霓虹与窗外的萤火虫遥相辉映。村东头的杂货铺亮起昏黄的灯泡,货架上摆着玻璃罐装的枇杷膏和塑料袋装的方便面,老式收音机里流淌出邓丽君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
近年来的变化像田埂上的野草,不知不觉间疯长出来。村口的老碾盘被水泥地覆盖,变成了公交站牌;祠堂门楣上的"忠厚传家久"匾额蒙着灰,墙根却新添了共享单车的二维码。但老人们依然习惯在月夜聚在打谷场,用二胡拉《二泉映月》,琴弓划过弦线的瞬间,总能让年轻人想起外婆纳鞋底时"笃笃"的针脚声。去年春节,村小学搬进了红砖房,教室里装上了多媒体,可孩子们依然喜欢蹲在操场边,用粉笔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"丰收图"。
秋收的时节,整个村子都浸在稻香里。我帮隔壁的周叔晒稻谷,竹匾里的稻粒在阳光下翻滚,像无数金色的小太阳。周叔的儿子在县城开奶茶店,却每年回来帮忙收割。他说:"机器能收割,机器却收不住稻香。"当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开进稻田时,老人们依然坚持手工打谷,他们说要留着稻谷壳做扫帚,因为"机器扫不净人心里的灰尘"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能触到天边的晚霞。
如今我的书包里装着县城中学的课本,却依然记得田埂上野莓的酸甜,记得老井栏边青苔的触感。每当手机弹出"乡村振兴"的新闻推送,我就会想起村口新装的太阳能路灯,想起文化礼堂墙上"耕读传家"的标语。那些在田垄间穿梭的身影,那些在炊烟里摇晃的油灯,都在告诉我:乡村不是要被遗忘的旧时光,而是生长在血脉里的根,是刻在土地上的诗行。
暮色渐浓时,我背着书包往家走。晚风送来远处养鸡场的鸡鸣,也送来不知谁家飘来的红烧肉香气。村西头新修的柏油路泛着黑亮的光,路旁的香樟树正在抽新芽。我知道,当第一场春雨落下时,这些新芽会变成亭亭如盖的绿伞,而我们的故事,会继续在泥土里扎根,在星空下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