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斜地织成细密的帘幕,我站在老槐树下望着空荡荡的巷口。青石板路上还留着去年夏天爷爷推着自行车留下的车辙印,此刻却再无人影。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,最后定格在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上——那是爷爷住院时设定的紧急联系人。
记忆像被雨水泡发的老照片,渐渐浮现出那个闷热的午后。九岁生日那天,爷爷从镇上买回一辆银灰色自行车,车铃铛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"爷爷,我能不能学骑车?"我攥着车把的手心沁出薄汗,车座上还留着去年我摔破膝盖时留下的淡粉色疤痕。
爷爷用布满老茧的手扶住后座,青布衫的衣角被汗水洇出深色云纹。"先学平衡。"他指着巷口新铺的柏油路,"记住,车是铁做的,人是肉长的。"那天我摔了七次,膝盖在石板路上磕出星星点点的血痕。爷爷从药箱掏出碘酒时,我看见他手背上突起的骨节像老树根般嶙峋。
第七次摔倒时,蝉鸣突然变得刺耳。我抹了把脸,发现爷爷不知何时已经蹲在路边,正用小刀削着半截竹竿。"爷爷,这竹竿能当拐杖吗?"我赌气地把竹竿扔过去。爷爷却笑着接住,削成两截:"前轮用短竹竿,后轮用长竹竿,这样重心就稳了。"
那天傍晚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爷爷扶着后座让我练习转弯,车把在我掌心微微震颤。"别怕,我在后面接着。"他的声音混在风里,我忽然发现他右腿的旧伤疤在暮色中泛着微光。直到暮色吞没最后一抹晚霞,我竟真的能歪歪扭扭骑出十几米远。
上个月接到医院的电话时,我攥着车钥匙在病房外站了整夜。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人鼻腔发酸,透过虚掩的门缝,看见爷爷靠在床头,正用颤抖的手给自行车补气。他后脑勺的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银光,像极了那年夏天我学骑车时他鬓角沾着的草屑。
"爷爷,我推车进来吧。"我蹲下身,发现车铃铛不知何时换成了嫩黄的雏菊挂件。护士站传来仪器滴滴的响声,爷爷却笑着摆摆手:"自己来,当年你学骑车,我也得学会推车啊。"他声音里的笑意像漏气的皮球,轻轻弹在空荡的病房里。
此刻我坐在老槐树下,任雨水顺着伞骨滑落。手机突然震动,是爷爷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。镜头晃动间,我看见他正用缠着纱布的手指擦拭车铃铛,阳光穿过窗棂,在银灰色的车架上织出细碎的光斑。车筐里躺着半包没拆封的创可贴,和去年我学骑车时爷爷给我买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雨停了,巷口飘来槐花的甜香。我轻轻转动车把,后视镜里映出自己发梢沾着的雨珠,忽然明白有些承诺就像老自行车,需要用岁月的链条一环扣一环地传递。车铃铛突然清脆地响了一声,惊飞了槐树上打盹的麻雀,那声音和二十年前爷爷第一次为我扶住后座时,车铃铛发出的声响竟如此相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