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穿透纱窗时,我总会想起老宅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。树干上深浅不一的刻痕记录着整个家族的记忆,最深处那道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划痕,是爷爷用铁皮刀留下的"2003.7.12"——那年我出生的日子。
树冠投下的阴影里,曾摆着整排竹编摇椅。奶奶总在晨光初现时坐在最中间,膝盖上摊着本泛黄的相册。她用布满茧子的手指翻动纸页,讲述我父亲幼年偷摘枇杷被蜜蜂蜇伤的往事。相册里夹着张褪色的糖纸,是爷爷参加抗美援朝时战友送的,他说这是"甜到心里的勋章"。这些零散的碎片在蝉鸣中拼凑成家族的年轮,让我明白记忆不是尘封的标本,而是流动的河床。
十岁那年的暴雨夜至今清晰如昨。雨水顺着瓦片沟成帘,父亲背着我冲进雨幕时,老槐树的枝桠在狂风中摇晃。急诊室的白炽灯下,母亲攥着病危通知书的手背爆出青筋,而树根处新生的嫩芽正顶开板结的泥土。那天深夜,我听见爷爷在树影里喃喃:"老树逢雨才抽新,人遭劫难方长智。"晨光微熹时,护士抱来襁褓中的妹妹,树梢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晕。这场生死劫难让家族记忆的根系愈发坚韧,在风雨中扎向更深的土壤。
去年深秋回乡,老槐树已高过屋檐。树皮皲裂处嵌着孙辈们新刻的"2023.6.1",那是小妹满月时的印记。我在树根处发现爷爷留下的铁皮盒,褪色的信纸上写着:"记住,树要向阳生长,人要向光而行。"盒底压着张泛黄的车票,目的地是北京某医学院——原来父亲当年放弃高考从军,竟是为实现爷爷的遗愿。这些跨越时空的对话让我顿悟,记忆不是简单的储存,而是代际间薪火相传的精神图谱。
如今站在树下,我常带着女儿观察年轮。她数到第七圈时突然问:"妈妈,树记得所有事情吗?"我指着树洞里嵌着的蝉蜕:"它记得春天的花信,夏天的暴雨,秋天的落叶,冬天的雪。"风过林梢,沙沙声里仿佛传来百年时光的絮语。这些记忆如同年轮般层层累积,既是个体生命的刻度,更是家族精神的密码,在代代相传中让平凡的日子闪耀永恒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