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清晨,蝉鸣尚未苏醒,露水还悬在稻穗尖上。我踩着田埂往家走,脚底沾着湿润的泥土,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晨雾揉成淡青色,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。老槐树的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,树皮皲裂的纹路里藏着几代人的故事。
穿过晒谷场时,金黄的稻浪正被风推着起伏。农人弯腰收割的剪影与稻穗一起在晨光里摇晃,露珠从叶尖坠落,在泥土里砸出细小的水花。田埂边的苘麻丛中,蚯蚓正拱开湿润的土块,惊起几只灰喜鹊扑棱棱飞向天空。忽然有麻雀啄食稻粒,惊得稻穗簌簌摆动,沾着露水的叶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
往溪边去时,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亮。溪水裹着鹅卵石蜿蜒而下,在浅滩处聚成漩涡,几尾红鲤倏忽游过,搅散了水面的薄雾。芦苇丛里藏着几株水芹,嫩茎上挂着晶莹的水珠,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对岸的野蔷薇开得正好,粉白花瓣沾着晨露,偶尔有蜻蜓点水,在水面划出细长的涟漪。
村口的老槐树是整片田野的守望者。虬结的树干上,树洞里塞着孩子们埋进去的玻璃弹珠,树皮褶皱里藏着蝉蜕和松鼠的爪印。树冠筛下的光斑在晒谷场上跳动,老人们常坐在树荫下纳凉,把竹椅摇出吱呀的韵律。春分时节,新燕会衔泥修补树洞,秋收后,农人会在树下分食新割的稻谷,谷粒的清香混着槐花香飘散在空气中。
暮色四合时,炊烟开始从各处升起。东头王婶家的厨房飘出腊肉香,西边李叔家蒸腾着槐花糕的甜雾。晚霞染红天际,将炊烟染成淡紫色的绸带,缠绕着老槐树的剪影。归巢的麻雀在电线上排成黑点,晚风掠过晒谷场,扬起几片枯黄的稻叶,像跳动的金色蝴蝶。
当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山峦,溪水仍在浅滩处叮咚作响。我蹲下身掬一捧清凉的水,指尖划过鹅卵石上细密的纹路,忽然想起儿时在树洞里发现的铜钱,锈迹斑斑的边缘还留着某个清晨的温度。暮色中的田野渐渐沉入寂静,唯有晚风裹着稻香,轻轻拂过晒谷场上的老槐树,将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故事,又吹回到记忆的褶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