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,檐角垂落的蛛丝已凝成细碎的冰晶。我踩着沾满银杏叶的石板路往学校走,忽见卖糖炒栗子的老伯支起炉灶,铁锅里翻滚的金黄栗子裹着白雾,与远处山峦的苍青遥相呼应。这样的时刻总让我想起祖父书桌抽屉里那本泛黄的《月令》,扉页上"季秋之月,容平而藏"的朱砂批注,在记忆里泛起温润的光。
山野间的晚秋是幅会呼吸的水墨画。白露后的清晨,松针上凝着水晶珠帘,野菊在薄霜中抖开鹅黄裙裾。村口那株百年银杏最是应景,满树碎金在风中簌簌作响,细碎的落叶飘过晒谷场,覆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玉。农人们戴着斗笠在稻田里收割,稻穗弯成谦逊的弧度,金黄的波浪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际。老牛慢悠悠嚼着草料,反刍声与收割机的轰鸣在山谷间交织,谱成丰收的变奏曲。
最动人的是暮色中的市集。天刚擦黑,灯笼便一盏盏亮起来,糖画摊前围满孩子,老人们坐在竹椅上剥毛豆,谈笑间飘出桂花酒酿的甜香。我常跟着祖父去赶集,看货郎摇响铜铃,货担里新腌的雪里蕻还沾着霜花。卖藕的大婶会摘片荷叶包两节莲藕,说这样能存住秋意。暮色渐浓时,货担上的山货堆成小山,像把整个秋天都装进了竹筐。
霜降过后,校园里的晚秋别有况味。美术课写生时,我总爱选西山的枫林。逆光中的枫叶像浸在琥珀里的火焰,叶脉里流淌着细碎的霞光。生物老师带我们观察山雀,它们在枝头蹦跳时抖落的松针,铺成满地绿色的绒毯。有次在图书馆角落发现本残破的《诗经》,扉页夹着片干枯的银杏书签,"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"的句子旁,祖父用蝇头小楷写着:"秋水长天,万物静观皆自得。"
深秋的夜晚总带着某种温柔的哲学。我常在操场散步,看跑道边的法国梧桐褪去夏日的葱茏,显露出斑驳的年轮。晚风掠过空旷的篮球场,把飘落的梧桐叶吹成跳动的音符。天文社的朋友会架起望远镜,说这时候的银河最清晰,像把秋天的星子都洒在了人间。我们裹着棉衣围坐,听他讲北斗七星的传说,看猎户座的腰带在墨色天幕上缓缓移动。
某个霜降清晨,我在老宅后院发现一窝刚破壳的雏菊。它们歪歪斜斜地探出绒球般的脑袋,在晨光里倔强地绽放。祖父说这是"苦菊",秋末开得最晚,却开得最烈。他教我摘片枫叶包住花茎,说这样能留住秋的魂魄。如今每当我走过公园的秋色,总会想起那个清晨,雏菊在霜花上轻轻摇晃,像在诉说生命的轮回。
暮色四合时,晚秋的余韵最是绵长。归家路上,老墙根下蜷着橘猫打盹,瓦檐滴落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。街角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桂花的甜,在晚风里织成细密的网。祖父的紫砂壶里泡着新采的野菊,袅袅茶烟袅袅升起,恍惚间与记忆中某个秋日的黄昏重叠。原来晚秋的美,在于它把绚烂与寂寥都酿成了诗,把丰收与凋零都写进了时光的韵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