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我蜷缩在医院的候诊椅里,消毒水的气味刺得鼻子发酸。护士第三次来叫号时,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诊断书,纸张边缘被攥得发皱。父亲正用袖口反复擦拭我额头的汗珠,母亲蹲在我脚边,把保温桶里的姜汤吹到温热。
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,父亲背着我冲进急诊室时,雨点砸在车棚顶棚的声响像密集的鼓点。母亲在后面追着掉落的雨衣,发梢滴着水珠贴在脸上。那天我高烧到39度,意识模糊中听见父亲说"别怕,爸在",声音混着雨声和救护车的鸣笛,像被雨水泡发的旧胶片。
住院部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,我数着 tiles 地砖上的菱形花纹,第37块砖突然映出母亲佝偻的背影。她正用冻得通红的手指,把从老家带来的艾草包塞进微波炉。那是外婆教她做的药包,晒干的艾叶混着艾绒,蒸过后能缓解咳嗽。父亲在病床另一侧咳嗽,他总说这不算什么,可每次口罩边缘都会沾上带血的痰液。
第三次化疗时我掉了半边的头发,母亲把旧毛衣拆成毛线团,一针一线织成新的围巾。她戴着那双起球的毛线手套,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仔细。有天深夜我起夜,看见她蜷在走廊长椅上睡着了,膝盖上摊着半本《药膳手册》,荧光笔标注的"黄芪炖乌鸡"被雨水洇湿了边角。
最冷的那天清晨,护士发现我偷偷拔掉了输液针。父亲把我裹在军大衣里,背着我穿过结冰的住院区。他后背的旧伤疤硌着我的脊背,是年轻时在建筑工地摔的。路过住院部顶楼时,母亲举着保温杯追上来,她棉拖鞋里灌了热水,说是用外婆的方法"暖脚"。
最后一次复查报告单上"基本痊愈"的字样刚打印出来,窗外正下着太阳雨。父亲用手机查了天气预报,转身去楼下便利店买热豆浆。母亲把诊断书折成方胜形状,放进我常看的《追风筝的人》扉页。那天我们坐在病房飘窗上,看雨丝在玻璃上织出金线,父亲说:"知道为什么我总穿那件旧夹克吗?你小学演出时,我穿着它等你谢幕。"
出院那天,母亲执意要推着轮椅上的父亲走回家。他扶着轮椅把手,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。路过小区门口的煎饼摊,父亲突然停下脚步,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:"记得你小时候,我总给你买双糖油饼。"母亲笑着接过钱,油条摊的老板娘认得他们,特意多撒了层芝麻。
现在每当我经过医院旧址,总会想起那些被雨水泡发的旧时光。母亲毛线手套上的破洞,父亲夹克上的油渍,还有走廊长椅上那本被雨水打湿的药膳手册,都成了时光的标本。上周带父亲复查,他摸着报告单上的签名,突然说:"当年背你去急诊,你妈在后面追了半条街呢。"我们相视一笑,阳光穿过梧桐叶的间隙,在诊断书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雨后的黄昏,我常去老城区的茶馆听评弹。木窗棂上还留着父亲当年画的小人,褪色的朱砂色里藏着未说完的故事。母亲新织的围巾落在我膝头,毛线在暮色中泛着温柔的光晕。茶博士端来一壶茉莉香片,说这茶要趁热喝才香,就像亲情,需要用心温着,才能尝出岁月沉淀的回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