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,茶山的轮廓已隐约可见。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,露水浸湿的竹篓在背篓里轻轻摇晃,青石板路上沾着昨夜凝结的霜花。我跟着父亲来到这片海拔六百米的茶园时,山岚正从茶树间流淌而过,每一片茶叶都裹着晶莹的露珠,像无数翡翠碎屑缀满枝头。
父亲教我辨认不同品种的茶树时,指尖划过茶梗上的细密绒毛。"这是明前龙井的母树,"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托起一片嫩芽,"看这芽叶比例,一芽一叶的才符合标准。"我的手指刚触到茶叶,山风便送来清冽的香气,仿佛整座茶山都在用叶片呼吸。竹篓渐渐装满时,我发现每摘一片茶叶都要遵循"开面采"的规矩,既要保留顶芽又要避免损伤相邻的嫩叶,这让我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植物生长周期。
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时,我已能熟练地完成"抖、搭、搨"三种基本手法。但真正考验人的是持续数小时的采摘工作,汗水顺着脊背滑落,在竹篓边缘洇出深色水痕。当指尖被细刺划出红痕,我望着远处采茶女们像绣娘穿针引线般穿梭在茶林中,忽然明白为何老人们说"采茶如绣花"——她们每分钟要采摘十二至十五片茶叶,指尖翻飞间,将春天凝固成可以触摸的翡翠。
"小囡,来学这抖采的诀窍。"茶农王伯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。他布满茶渍的指甲轻点我颤抖的手腕:"手腕要像炒菜一样翻飞,而不是用蛮力。"跟着他示范的"凤凰三点头",我忽然发现茶叶在空中划出的弧线竟与茶山走势暗合。当第一捧符合收购标准的鲜叶装满竹篓,王伯从竹筐底层抽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里面夹着1983年的收购价记录:"从前一斤茶能换三斤粮,现在能换三斤油,可咱们采茶的手艺,得一代代传下去。"
暮色染红茶山时,我们坐在晒茶场边的石阶上。竹匾里的茶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,王伯用火钳拨弄炭火:"知道为什么龙井茶要放在竹匾里翻晾吗?要让每片茶叶都晒到东南西北四个面的光。"他讲起茶农们发明的"三伏晒青法",如何利用夏秋交替时的特殊气候锁住茶香。远处传来采茶戏的调子,几个姑娘踩着歌谣在茶林间归置工具,月光给她们的银饰镀上柔光。
当最后一篓茶叶装上货车时,我摸着掌心被茶刺划破的伤口,忽然读懂了这片土地的密码。茶树用四时的轮回孕育着春天的馈赠,采茶人用指尖的温度唤醒沉睡的嫩芽,而那些被露水浸润过的晨昏,终将在茶杯里舒展成流动的山水画。山道尽头,父亲指着茶山对面连绵的峰峦:"等明年春茶,咱们再来。"我知道那时茶树又会抽出新的芽尖,就像这片土地永远在等待下一个采茶人的故事。